浴室里的灯光亮起，朦胧而昏暗，从玻璃上透出来，散着一种暖暖的微光。

    沈乔坐在窗边，盯着那玻璃了老半天的呆。

    直到水声止，卫浴间的门拉开，轮椅载着男人出来，她还有点明显收不回心神来。

    沐浴后的男人，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湿气，夹杂着那股子熟悉的香味，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男人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她的手，温柔的问。

    从一回来就察觉她不对劲，刚刚从卫浴间里出来的时候，就看见她两眼直的盯着自己看。

    明显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
    沈乔反握住他的手，一句话纠结在耳边，明明那么简单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吐出来。

    男人轻笑，“是什么让我们家乔乔这么为难？”

    沈乔动了动唇，“叶楚怀孕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的手明显的一僵，沈乔去看他的神色，可在那双黑眸里，却看不见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是根本不在意，还是掩饰的太好？

    可刚刚那一顿，是真真切切的。

    他在听见叶楚怀孕后，是有明显反应的。

    “谁的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沈乔摇头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叶楚告诉她，是大叔的，可她不相信。

    叶楚所说的话，连一个标点符号她都不会相信。

    但不可否认的是，她的心还是乱了。

    “大叔，”沈乔艰难的咽了口唾沫，感觉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艰难，“有没有可能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！”宫则坚定的截断她的话，“乔乔，那晚我没碰过她！”

    除了沈乔，他不曾碰过任何女人，所以根本不存在叶楚怀了他的孩子一说。

    “乔乔。”他认真的凝视着她的眸，眸中凝聚着一种坚定。

    沈乔点点头，“嗯，我相信你。”

    敲门声及时响起。

    是默言。

    “先生，老爷子请您过去一趟。”默言站在门口，说道。

    这么晚了，爷爷还叫他过去？

    一定是要说叶楚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沈乔松开了手，“大叔你去吧。”

    宫则看了她一眼，宽大的掌心在她头顶轻轻的摁了摁，力道不重，意义颇深，“我很快回来，乖乖等我，不要乱想。嗯？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沈乔点头。

    十分钟过去了，宫则始终没回来，沈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心底的不安感越来越浓。

    眼前不断浮现叶楚挺着肚子的样子，她眼中的得意，一遍遍的在她脑子里放大，放大。

    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，周围安静的可怕。

    沈乔蓦地站了起来，然后抬脚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儿，想要做什么，就只是下意识的不想一个人待着，不然她没办法控制不让自己乱想。

    穿过幽长的走廊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宫霄的卧室门口。

    面前的门又高又重，像一座大石头，压在人的心口，压的人几乎窒息。

    沈乔在门口站了一会，听不见里面有任何的声音。

    盯着那扇门，沈乔想，她这是在干什么？她说好要相信大叔的，可现在却生怕他会走掉一样。

    她要相信大叔，要相信大叔，要相信大叔！

    沈乔不断的在心里重复这句话，打算乖乖回去等他，可一转身，却差点和一人撞上。

    幸好她及时往后退了一步，才避免撞上的尴尬。

    “抱歉……”她下意识的垂首道歉，甚至没看清对方长得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对方没有说话，可一双视线却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沈乔抬头，便与一双深沉的眸子撞上。

    那是个中年男人，估摸着有四五十岁的年纪，穿一身黑色西装，身长玉立，眉眼深邃，脸部轮廓冷硬，看上去像是很严肃的一个人。光是站在那，一双眸光直射过来，就会让人觉得压力山大。

    看见他的第一眼，沈乔脑子里浮现的是宫则的脸。

    老实说，乍一看之下，这男人和宫则有点像，尤其是那眉眼之间的冷漠，足有八九分相似。

    结合他的年纪，沈乔一下子便想到了一个人：宫则的父亲！

    “雪珊？”男人看见她，眸中有震惊，半晌吐出这么个名字。

    沈乔心头猛地一跳，雪珊？这个名字她倒是有点模糊的印象，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。

    她的生母，就叫乔雪珊。

    “您好。”沈乔微微颔首，朝那人礼貌的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男人的神色慢慢从震惊回归到现实，眼里渐渐升腾起一丝失望。

    是啊，她不可能是雪珊，只是眉眼之间长得有几分相似而已……

    男人牵了牵嘴角，“你是谁？以前怎么没见过你？”

    “我叫沈乔，是……宫则的女朋友。”

    宫则的女朋友！

    男人眸色微微深沉，他朝沈乔伸出手来，“原来你就是小则的女朋友。我是他的父亲，宫南离，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
    沈乔望着那只手，有点犹疑。

    大叔统共跟她提起过这个父亲两次，两次都是冷冰冰的，可见他们父子的关系并不好。最重要的是，大叔说过，三年前那场堪比谋杀的车祸是人为，而他的父亲就是那个主谋。

    根据宫则的形容，沈乔先入为主，一直觉得他的父亲是个很高冷，阴谋重重的人。

    可眼前的宫南离看上去，虽然有点冷漠严肃，但标准的严父形象一个，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。

    也有可能是他隐藏的太深？

    不管怎么样，沈乔还是礼貌的伸出手去，“我可以叫您伯父么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可以。”宫南离说着，还温和的笑了一下，长辈气派十足。

    宫南离是去找宫霄的，沈乔看着他进了屋子，就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回到卧室，刚伸手推门，就看见隔壁的房门打开，叶楚站在那儿，“沈乔。”

    沈乔面色淡淡，“有事？”

    叶楚双手环胸，“我饿了，你去厨房给我做点宵夜来。”

    沈乔好笑，“宫宅有使唤不完的女佣，你去找她们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拉开房门。

    “不如我们来猜猜看，猜猜还有多长时间，你就会被赶出宫宅吧怎么样？”叶楚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挑衅。

    沈乔手指一顿，转头冲她微笑，“好啊。我拭目以待。”

    这一晚，宫则到很晚才回到房间。

    他回来的时候，沈乔都趴在床上睡的迷迷糊糊了。

    听见动静，沈乔睁开眼来，“大叔？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从床上爬起来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下一秒却睁大了眼睛，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跳起来，奔到他面前，“大叔，你……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宫则的身上，全都是红色的液体，因为他穿的是白色的衣服，所以格外的刺目，那颜色看上去更像是鲜血。

    沈乔被吓坏了，蹲在他面前，全然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宫则握住她的手，声音冷沉，“不是血。”

    沈乔的声音有些抖，“那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是红墨水。”他淡淡的回答道，眉心一直紧紧的皱着。

    “红……红墨水？”沈乔半信半疑，伸手在他的衣服上摸了摸。

    那玩意儿已经干了，所以即便是用手摸，也沾不到什么。沈乔又不放心的凑过去闻，一股淡淡的墨香散开来，可以确定确实不是血。

    沈乔这才放下心来，一屁股软在床边，“你不是去见宫爷爷了么？怎么……搞成这个样子？”

    大半夜的这样回来，怪吓人的。

    宫则别过头去，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沈乔眼皮一跳，“你跟爷爷吵架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回答的干脆利落，可这份干脆利落，却和他脸上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反对比。

    他说的有多干脆利落，眼里的情绪就有多难过。

    沈乔忽然想到了宫南离，他也去找宫爷爷了，肯定就免不了和宫则碰上了。

    难道是和宫南离吵架了？

    沈乔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怎么问，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问，“我去帮你放洗澡水，重新洗个澡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抿着唇，闷闷的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看的出来，他心情不好，而且是很不好的那种。

    沈乔放好了水，推着宫则进去，“要我帮忙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用，你去睡，我很快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沈乔点点头，出去了。

    她本来还困，可被这么一弄，彻底不困了。

    心里隐隐的那股不安，被黑夜不断的放大，让她觉得接下来的日子，可能不是那么太平。

    宫则大约是真累了，抱着她没一会就睡着了，呼吸声沉沉，擦过她的耳畔。

    沈乔却睡不着，盯着窗户那边，有一茬没一茬的想着心事。不知道这么睁眼睁了多久，直到困意一阵阵袭来，才合上双眼，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清晨，阳光从窗外洒进来。

    餐厅，沈乔推着宫则进来时，叶楚已经坐在那了。

    她可起的够早的，一大早的坐在那，身边围着好几个女佣伺候着。

    看见他们进来，叶楚微笑着打招呼，“阿则，沈乔，早上好。”

    沈乔才没心思跟她演戏，扯了下唇，什么也没说。而宫则就更不理她了，跟以往一样，直接将她忽略掉。

    叶楚也混不在意，坐在那，继续享受着女佣们的服务。

    “早上好。”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
    叶楚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恭敬而有礼貌的喊了一声，“伯父好。”

    沈乔回头，就看见宫南离从门口阔步进来。

    跟昨晚不同，今天他穿了身休闲的衣服，也是深色系的，但是看上去更加的温和一些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他朝叶楚微笑了下，摆了摆手，示意她坐下来。

    宫南离的目光，朝沈乔射了过来，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当！

    一声脆响，宫则放下了刚刚拿起的餐具，“乔乔，我们回房。”

    沈乔愣了下，“还没吃早饭……”

    “女佣会送过去。”他收回手，面色如冰块般绷紧，周身都散着一股阴森的冷意。

    沈乔大约知道，他忽然这样是为什么了。

    因为宫南离。

    看来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僵。

    “小则……”宫南离开口唤他。

    “乔乔！”宫则的声音里，已经夹杂了一丝怒意。

    很显然，他不想待在这里，一刻也不想和宫南离，在一个屋檐下待着！

    沈乔推着宫则出了餐厅，背后隐约传来叶楚说话的声音，究竟说了什么，却也听不真切了。

    回到卧室，宫则的神色也还没恢复。

    沈乔抽了张凳子，挨着他身边坐下来，目光落在他的脸上，“大叔？”

    宫则目视着前方，抓着轮椅扶手的两只手，骨节微微的泛着白，可以看的出来他在隐忍，也在压制，压制自己的怒火。

    “刚刚那个，是你父亲么？”

    宫则的目光忽然射了过来，眼眸中还带着细碎的冰渣子，摄人心魄。

    沈乔愣了一下，但见他已经垂下了眸子，半晌后才低低地道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又问：“乔乔，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？”

    沈乔一愣，不明白他忽然这么问，是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宫则抬眸，视线里已经恢复清明，像刚刚褪去的海浪，只剩下一点涟漪，渐渐的也快要消退干净了。

    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，“他不配做一个父亲，更不配做一个男人！”

    沈乔：“我觉得你们之间，隔阂很深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隔阂，是仇恨。”

    沈乔呆了呆，“亲父子之间，哪有什么仇恨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之间就有。”宫则凝视着她的眼睛，一抹痛色在他眼底翻转开来，“从我十七岁那年开始，他就在筹谋，一直想着怎么悄无声息的杀了我。这，是一个父亲做出来的事么？”

    十七岁开始筹谋？

    沈乔脑子里浮现宫南离的影子，如果真的是这样，那这个男人确实很可怕。

    叩叩——

    敲门声响起。

    “我去开门。”沈乔拍了拍他的手，起身去开门。

    门口，站着一个女佣，女佣将托盘递过来，“先生叫端过来的，请沈小姐务必劝则少爷吃点儿，饿着对身体不好。”

    女佣口中的先生，应该指的是宫南离吧。

    沈乔点点头，接过托盘，“给我吧。”

    可手刚碰到托盘，一道冷冷的声音便从房间里传来，“叫他滚！”

    女佣一个哆嗦，托盘不稳。

    沈乔尚未接过，那托盘就往旁边一倾，哗啦一声，落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杯盘碎了一地，食物也溅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女佣连忙跪地，“对不起对不起则少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    那样子，惶恐的像是电视剧里，不小心触怒龙颜的小宫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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