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影稀疏，小玄天内昼夜轮转并不规律，此刻月影中天，影域内外差别没那么明显了。
    羲华还是很害怕长相怪异的妖族，不是跟在金月珩身边就是跟在苏玉身边，两人都有事要干，她就会寻个无人角落待着。
    进入小玄天之前，苏玉教了她一套与她灵根契合的心法，又极易入门，适合她这种没有基础的修习。
    羲华自知天赋不及身边的人，只能抓着闲暇时间努力。
    上界仙人不知寒暑，羲华却还保持着凡人的习惯，对无序流逝的时间十分不适应。
    为何人间不过几月，她却觉得发生了许多事。
    “羲华，”苏玉走近，看她在这处躲着，有几分莫名的感慨，“你家帝姬去哪了？”
    羲华盘腿吐息，闻言睁眼道：“与妖主在古祭坛里，你同帝姬说了什么？”
    苏玉搔了搔脸颊，思索要怎么同羲华解释这前世今生的纠葛，陆鸾玉身上的死劫，费诸多口舌解释清楚反倒叫羲华担心，还是骗骗她吧。
    苏玉对羲华并不熟悉，这么说也不恰当，前世的苏玉并不认识羲华，今生的苏玉与羲华是过命的交情。
    这份矛盾的感情让苏玉进退两难，一面她清楚的知道羲华只是纸片人，一面心疼她笨拙地求生，哪怕身处虚构的世界。
    苏玉嘀咕：“苏玉啊苏玉，总是这么多管闲事。”
    私心都给了陆鸾玉，那像羲华一样一无所知的人怎么办，无辜死去？
    苏玉应道：“她见了我之后又发了一通脾气，要我离你越远越好呢。”
    羲华想也不想反驳：“你别拿我寻开心了，帝姬不会这么做的，她并非不讲理的人。”
    难得空闲无人打搅，苏玉索性坐到羲华身边，抻直了腿，双手撑在身后，闲聊道：“在你眼里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    陆鸾玉是个什么样的人？
    羲华冥思苦想一会，陷入了回忆。
    柔嘉帝姬降生那一年，魏国外忧内患不绝，太子亲征，鏖战北境狄戎数月，皇后忧心不已。
    帝姬本不该在春日降生。大雪封山，狄戎偷袭以致太子重伤的消息传入宫，将御书房外的皇后吓得早产。
    那一夜的异象不止让花草为之盛放，去岁播种下的谷梁也生根发芽。
    甘霖落下，化去封山的雪，边关大捷。
    百姓有了喘气的机会，国就亡不了。
    她自十二岁起就到柔嘉帝姬身边伺候，任谁第一眼见到柔嘉帝姬，都毫不怀疑她便是神姬转世。
    小小一个人儿雪团似的坐在太子膝上，赤色金枝绣线小夹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，额间一点丹砂，冷淡的眼与太子如出一辙，观音座下金童玉女也不过如此。
    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造物主的偏心，小到心情郁结之忧，大到身体发肤之苦都不舍得让她碰上。
    可是小帝姬总会在深夜被梦魇住，也不出声，就这么静静地睁开眼，任眼泪淌了一脸。
    “帝姬……”羲华目光温柔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，“帝姬早慧，夜里总是垂泪，明明是个坐拥天下至宝的孩子，只要她说出来，她的父皇母后便会为她扫除一切阻碍……每每这时我娘亲都会唱一支曲哄她入睡。她待我娘亲极好，是个但凡予她几分真心，便绝不会辜负你的好女子。”
    “她左右不过是想在意的人只看着她，单纯至极。”
    想要人爱她，苏玉默默想着。
    她得到的爱不够多吗，这么没有安全感是为什么，哪怕是前世，簇拥她的人也只多不少。
    苏玉眨眨眼睛，夜空的星子便泛着模糊的光晕，她问道：“她还喜欢听摇篮曲啊，果然是小孩子。”
    将她推到人前，推到救世主的位子上，功成名就的代价是魂飞魄散，这便是他们为你写好的结局。
    让一个小女孩去拯救世界，想都别想。
    “你愿意为她而死吗？”
    羲华轻笑：“我愿意，她怕是不愿。”
    是了，这个不可一世的帝姬怎么会允许在意的人为她送命，果然是小孩。世间安能有两全法，她要肆意地活着就注定失去点别的东西。
    那不就是默认陆鸾玉不在意自己，苏玉觉得自己在钻牛角尖，狠狠闭上眼不作声了。
    “而且，”羲华有些迟疑，“帝姬让我去金家，让我不必追随她，很是反常。”
    苏玉躺下来，双手枕在脑后，没了穿书指南那个吐槽役她有点不习惯。
    但是穿书指南被夺舍的时候很烦，苏玉记仇，让她伤害陆鸾玉的，她全都记住了。
    天道这个走狗，它也得死。
    上次遇到的红毛男去哪了，他也是天道抓过来的气运之子吧，还一个劲往陆鸾玉身边凑，测灵根的时候就是他动的手脚。
    那个男人说这个世界是游戏，又套了个游戏的壳子吗？
    真是冠冕堂皇啊，总之就是出一堆招来阴陆鸾玉，苏玉在心里朝天竖了根中指。
    “哎呀，她很聪明的，你担心她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……伏低伏弱，装呆装落，是非犹自琢磨，天公不作美，阴错晴也错……”
    苏玉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调调，尝试运转体内不属于她的灵力，那是妄尘仙尊借给她的。
    她的一切都是穿书指南给的，没了穿书指南，只能用一下后备隐藏能源啦。
    鉴定完毕，仙尊的灵力好使。
    苏玉转头神秘一笑，羲华疑惑地偏头看她。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那个仙尊，就是照世宗那个妄尘仙尊。”苏玉一脸八卦。
    这是什么问题，上界谁人不知妄尘仙尊，羲华等她说下去。
    “你们修真界考不考教资，我到现在为止没见过一个靠谱的师父，妄尘仙尊的师父，陆鸾玉的师父，金月珩的师父……通通吊销教资！”
    羲华问：“金大小姐的师父？”
    苏玉挑眉：“就是你家帝姬骂过的那个，野王八？”
    羲华震惊：“那她还？”
    苏玉淡淡笑，不甚在意：“能堕魔叛逃本家的人会良善到哪去，你当金满堂寻灵蛇骨做什么，他早料到金月珩不会放过他，金家家主的私生子，他要给自己留后路啦。”
    “跟你撩闲而已，跟着金月珩多留几个心眼，她有野心有手段，你只要注意别挡她的路，就能在她手下活着。”
    羲华一时不知该震惊这些话还是震惊苏玉从何得知，苏玉不过躺一会便起身了，她竖起手指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    “我这可是独家一手消息，不要告诉别人哦，努力活下去吧，羲华，这是见面礼。”
    月光将苏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透着几分潇洒不羁，她似乎不再动摇。
    羲华再看不到她调笑的模样。
    太阳升起来了，月亮却未西沉，日月同天，只有星子不见踪影。
    陆鸾玉睡得香甜，在梦里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人。
    仙人在云端，明曜盘着腿单手支颐，宽大的袖袍滑落，露出手腕的菩提念珠串，绕了几圈缠住骨节，他含笑伸出手。
    不是梦。
    陆鸾玉扑过去，满腹委屈：“师尊……”
    要诉的委屈太多，话未出口泪先落下。
    “辛苦了，”明曜将她整个圈进怀中，任她坐在腿上，“做得很好。”
    明曜衣襟被打湿一大片，陆鸾玉不喜欢嚎啕大哭，无能又丑陋。
    她抽抽搭搭问：“师尊，你想起来了？”
    明曜摇头，陆鸾玉蹭着他肩头，有些不满：“人人都知道了，他们都想起来了，为什么就你想不起来呢，为什么？”
    此处梦境虚实结合，她与明曜梦中相见定是他的手笔，没想起来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找她，徒增她的烦忧。
    “小没良心的，我被困在章尾山自顾不暇，担心你在小玄天被欺负这才抽身来见你，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。”
    明曜知道她在委屈什么，轻揉着她的背，宽慰道：“想不起来又怎么了，不妨事，你想要的如愿了吗？”
    陆鸾玉嗫嚅道：“应是如愿了吧。”
    明曜的时间应是不多，他很想让陆鸾玉再撒娇一会，可正事要紧，他长话短说：“先前云浮封印被破，我便算到异世的陆晋来了，只是不知他竟是贪狼……不止这一位，你身边的苏玉与一不知名孤魂野鬼，亦是异世客。”
    “孤魂野鬼？”陆鸾玉心头一跳，是说陈有鸣吗？
    她想起猛虞和苏玉一直惦记的络子，忙掏掏怀里，要拿给明曜看。
    坏了，陆鸾玉有些欲哭无泪，这是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