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下午的自习课，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昏昏欲睡的气息。林岚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皱眉，一个纸团“啪”地一声，斜斜地落在她的练习册上，打断了她刚理清的思路。
    她抬起头，循着抛物线望过去。教室后排，陈野正托着下巴看她，嘴角噙着那抹她熟悉的、带着点顽劣和笃定的笑意。他朝她扬了扬下巴，眼神示意她打开。
    林岚垂下眼，展开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。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：
    「放学在教室等我。——野」
    她知道，校篮球队今天下午有集训。等他结束，应该至少是放学后一个多小时了。
    她捏着纸条，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。然后拿起笔，在纸条背面空白处，同样简单地写下：
    「好。」
    抬手，将纸团原路扔了回去。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，被陈野稳稳接住。他展开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笑意加深，朝她眨了下眼，随即便转回头，趴下补觉了。
    放学铃声一响，教室里的人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。林岚收拾好书包，却没有离开。她想了想，走到教室后排，在陈野的位置上坐了下来——那个靠窗、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涂鸦和字母的座位。
    从这里看出去，视角完全不同。她能看见操场的一角，隐约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口哨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响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，光线斜射进来，给空荡的教室镀上一层迟暮的暖色。
    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而凝滞。空气里只剩下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沉的轨迹。林岚百无聊赖地伏在课桌上，下巴搁在交迭的手臂上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陈野杂乱的书桌抽屉——里面塞着皱巴巴的试卷、几支没盖笔帽的笔、一个瘪了的篮球钥匙扣。
    她伸手，无意识地在里面拨弄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    一本薄薄的、封面花哨的小书从桌洞边缘滑了出来，掉在地上。
    林岚弯腰捡起。书很轻，封面是那种廉价的彩色印刷，画着古装男女，标题是几个夸张的烫金大字：《至尊仙途》。是一本修仙小说。
    她有些诧异。陈野居然会看这种书？在她的印象里，他和“阅读”两个字基本不沾边，更别提这种在她看来属于“宅男”爱好的网络小说了。
    出于好奇，她随手翻开了第一页。
    只看了几章，林岚的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。
    这和她偷偷看过的那些校园言情截然不同。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，充满杀伐和争夺。而里面的女性角色……她们容貌性格各异，或清冷，或妖娆，或温婉，但无一例外，都会在某个节点，对那位英俊强大、机遇逆天的男主角投怀送抱，心甘情愿成为他庞大“后宫”中的一员。她们存在的意义，似乎就是为了衬托男主角的魅力，并在需要时提供助力或……身体。
    林岚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一个突兀的念头钻进脑海：陈野……是不是也在学这个？
    像书里的男主角一样，拥有绝对的力量，然后吸引不同的女孩围绕在他身边？宋灼华是大胆主动、适合带出去炫耀的“妖女”？而她林岚，是那个看起来清纯干净、需要被“征服”和“拯救”的“仙子”？
    这个联想让她胃里一阵不舒服。
    她继续往下翻。书里对男女之事的描写，直白、粗粝，甚至带着一种物化的粗暴，远非言情小说里朦胧的浪漫。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，男主角对待敌人和竞争对手的手段——抽魂炼魄、废去修为、斩断四肢做成“人棍”……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正义的惩罚，而是一种纯粹为了彰显权力和发泄暴戾的残酷快意。
    那些血腥的描写，配上作者津津有味的笔调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刺破了教室傍晚宁静的假象。
    林岚猛地合上书，仿佛那纸张会烫手。
    她盯着那花哨的封面，胸口微微起伏。窗外的篮球拍击声、队友的呼喊声，此刻听起来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音。
    夕阳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，教室里更暗了。那本《至尊仙途》静静地躺在陈野的课桌上，封面上男主角睥睨天下的眼神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目。
    林岚慢慢坐直身体，将书推回桌洞深处。她忽然觉得，这间空荡荡的、弥漫着灰尘和夕阳余温的教室，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感到……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