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还未深谈,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呼喊声。定是蜀南王来了。
声刚落,一只乌靴就先踏了进来,随即大科深紫绫罗料拂过门槛,那人腰间躞蹀带上挎了不少小玩意。叮当作响。
凌愿匆忙起身,低头叉手道:“大王千岁。”
奚溶手才搭上额头,顿了一下学着凌愿的样子,一字一句:“大、王,千岁。”
蜀南王杨休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声音倒是柔和又沉稳。凌愿这才抬头仔细地看了看蜀南王。他已过了不惑之年,眼角爬上不少细纹。却没有中年男子流行的富态之貌。面不留须,瞧着颇为清爽。
只瞧他那双精明眼睛把凌愿打量了个遍,笑道:“早闻玉安娘子大名。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天仙似的人物。”
“大王说笑。”凌愿回以淡淡微笑,为他倒茶,“大王英姿飒爽,才是不凡。”
她口中说着吉祥话,站直身递出茶杯,眼神却在蜀南王被圆领袍立领遮住的脖颈处晃了一下。
蜀南王果然精,这浅浅一眼都让他注意到了。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,问道:“怎么?”
凌愿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情:“奴之前只是听闻蜀绣绝妙,大王这身花纹真是在梁都也不曾见过。只是不知是什么料子,看起来颇为凉爽。”
蜀南王大方道:“玉安娘子客气,今日我就叫府上送几匹过去。”
估摸着陈谨椒定是交代过蜀南王凌愿是他们这边的人,蜀南王对她很客气,请她和奚溶莫要傻站着,快快坐下。
“不知玉安娘子此次前来,所为何事?”蜀南王慢慢喝了一口凌愿递过来的热茶,“莫非是要把奚溶带回去?”
凌愿看向奚溶:“这不是要看奚溶殿下愿不愿意吗?”
奚溶能听懂一些大梁话,却不怎么会说,胡乱点点头,没待多久就走了。
“唉呀。本王可听说了,玉安娘子这几日可是名声大噪。那次娘子只身劫府狱,可是把司马知府气得不轻呢。”
凌愿笑笑。她还能说什么。她一个到现在都要拄拐的人,真的能只身劫府狱救出因闹事被关押的岐甘族人吗?
那些只凭足智胆量的话骗骗岐甘族人罢了。与陈谨椒同为东宫党的蜀南王岂会不知,这只是一场专门做给岐甘族看的戏?
现下只有他二位,也不知在演给谁看。
“大王爽快。奴正是为了奚溶而来。岐甘族虽为此一事犯下罪孽,正是大王的机会呀!”
“何出此言?”
凌愿眯着眼睛,模样倒真像只狐狸:“大王可莫要再明知故问。奴听闻锦茶古道虽由芙陵城延伸到千里外的卡拉克事达国,沿途支路却少。恐怕有些浪费。
“此次大王不如借机宽恕他们,展我大梁待客之风,礼仪之气。等到事情解决,再护送他们回国。又是为我们开路。”
“相信等他们回到岐甘国,定会宣扬我大梁的繁华宽和。到时,岂怕万国不来朝?而锦茶之路…”凌愿没再说下去,蜀南王是聪明人,点到即可。
蜀南王没说话,一双眼就这样盯着她。
凌愿一颗心都吊了起来。她从前没和蜀南王打过交道,不知对方为人怎样,今日自己是否说得太多。
但她也没有退却,反而平和自信的回看蜀南王,指尖却悄然攥紧于掌心。
良久,蜀南王慢慢把手抬起来,一下下鼓着掌,笑得开怀。
“玉安娘子高见,怨不得阿椒常在本王面前夸你。”
阿椒?这杨休竟与陈谨椒如此相熟?凌愿还没想明白,下一秒就听蜀南王话锋陡然一转,摆出油腻腔调,眼神浸了层蜂蜜似的直勾勾地看着凌愿。
“唉。”蜀南王用手背慢悠悠地拍着桌子,语调暧昧,“可惜了。阿椒与玉安娘子都是世上难得貌美之人,本王却一个也留不得。”
凌愿没想到杨休突然来这出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面上也只得赔笑:“大王谬赞。在下不过众人之貌,怎比得上您府中既有落雁之容、又有七窍心的娘子们?”
“譬如阿鸳娘子就很好。温柔细致,奴要是大王,定要天天将她带在身边呢!”
“哦?你那么喜欢阿鸯?”
“不敢。”凌愿低下头,“大王的人奴哪里敢肖想。况且奴并非有与女子同衾共枕之好,不过是说笑罢了。”
“奚溶的事?”
“不如从长计议。”
—
“你今天怎么样?”越此星把自己一对刀甩来甩去,拋得高高的又接住,耍杂技似的。
凌愿玩了一天心眼,累得要命。此时与越此星回到马车上,才发觉越此星的珍贵处来:和她讲话不用转脑子。
“还行。算是摸清楚点情况。”凌愿懒懒半躺着看越此星耍把式,嘴唇张张合合,吐出两个字来:“阿鸳。”
“怎么?还在想同名的事?“越此星把刀收回去,“我都不想了!”
凌愿唇角浮出淡淡的笑:“有意思。娘子叫阿鸳。那位却是王爷。”
“说什么呢…哦对!鸳不是雄性鸳鸯吗?阿鸳怎么不叫阿鸯?”
凌愿瞥她一眼,毫无感情地夸道:“竟然连这个都能发现。我们阿星是越来越聪明了。”
“什么啊…”
“阿鸯是阿鸳。”凌愿无意识地用指节轻叩椅子,声音轻轻的,“阿星呀,蜀南王不是杨休。”
“?”越此星瞪大了眼又竖起了耳朵,鬼鬼祟祟地掀开马车一角往外看,又看看御手。生怕凌愿讲出什么惊世骇俗又大不敬的话,被人抓进牢狱。
凌愿见她这副模样想笑:“慌什么?那御手听不见也不会讲话。”
越此星勉强松口气,问:“你怎么知道的!那他是谁?别人都没有发现吗?”
“没被人发现过倒是不太可能。只是发现的人要么被灭口了,要么愿意为她保守这个秘密,要么…”
“什么?”
“还在一辆马车上。”
第67章 鱼针
凌愿的提议实在诱人。蜀南王不是没有想过。
若是锦茶古道支路开辟成功,能给大梁带来的收益可谓数不胜数,作为锦茶古道起点的芙陵城更不用说了。这是一个肥缺。
蜀南王只是看着游手好闲,其实并非庸碌之辈。她心里门儿清,如今得到的一切荣耀均因为杨梅,陪着李正罡白手起家的皇后娘娘。
今日陛下会因为宠爱赏他良田美酒,明日就有可能收回一切。
譬如蜀南府的俸禄名义多少不变,却随着国库的日渐贫穷而革新的大梁律法减下不少。
这个亲王的位置并不牢固,也不知是不是能令蜀南王安稳一世。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建功立业,谋个一官半职。
但其实这样也并不保险。李正罡的疑心太重了。且不说亲王无诏不得入梁都,做官的概率很小。蜀南王又是外戚,恐招干政之嫌。
故而蜀南府能做的也只有拼命向东宫示好,时不时给皇帝进贡个当地特产,给皇后写几封家信念念旧情,太后还在时还得讨要美人…
但若是锦茶古道支路开通,蜀南王再被封个锦茶使的号,为国库并不充盈的大梁带来无数金银财宝,又不费兵卒为解大梁西边边境之忧…到时候便是有功之人,又不涉及中央内政,不会被李正罡忌惮。
既保下命又赚了钱,岂不一举多得?
只是苦在师出无名,又没有合适的人手。如今凌愿一来,这些通通可以解决。
“大王,玉安娘子来了。”
蜀南王拉回飘远的心绪,定一定神:“快请进来。”
身着半见渐变栀子色襦裙,肩上搭一条天水碧披帛。凌愿整个人看起来俏皮又生动,如一朵开得正盛的迎春花随风漾入亭子。
“大王千岁。”她躬身行礼,眼里尽是笑意。
蜀南王也笑:“玉安娘子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?竟有如此好的兴致。”
“五娘—”凌愿朝门外喊了一声,似乎丝毫没注意到蜀南王的神色突然一僵。
直到一个外形神似越此星的小娘子走进来,怯怯地行礼喊了句大王,蜀南王脸色才缓和下来:“这孩子不是个哑巴么?”
凌愿挑眉:“五娘是我在郊外捡到的。大王知道,那些岐甘族人个个凶残得很,我不放心把她留下,便一直带在身边。”
“她不懂什么规矩,还要慢慢教。怕冒犯了各位才装作哑巴。可大王聪慧过人,玉安万万没有这个胆量去欺瞒大王。”
难怪之前阿鸳说玉安带的那个小孩特别能吃,原来真是流浪饿的。蜀南王心道。
”我看你倒是胆子不小。”蜀南王嘴角带笑,眼神却冷下几分,语含机锋道,“不是把岐甘族哄得团团转?”
凌愿又不是个傻的。知道自己先前试探过了,连忙补上几句哄她:“大王可别取笑我了。那点雕虫小技哄哄蛮人够了,哪里敢和大王过招呀。”
她深知蜀南王这种亲王满口仁义道德,说什么藩属国也是一家,互相关爱啦。其实都仗着自己出身高贵,又通礼义,瞧不起那些“蛮人”,认为他们不过是茹毛饮血的动物。
第6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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